秋日怀思
窗外阳光温勲,可是树荫里吹着的风已经感到有些渗人。这是深秋11月初的一个晴天,我路过姜家圩路,不由得转头看向路边,那里有个路口。从路口进去,就是南京秦淮河的河滨花园,我不敢进去,因为那是我的伤心地。我想象着花园里面应该像去年一样,一丛丛高高的芦苇花随风摇曳,一堆堆粉红色的绒花散发出熏香,还有其他姹紫嫣红的秋花错落有致,争奇斗艳。上午十点左右,花园里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我用老年代步车载着女儿俞瑾华,进入这个僻静的花园,我们慢慢地走着,花朵开得那么美,那么艳,我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女儿已经很瘦弱了,身材单薄,前几个月,我陪着她从上海到长沙3所医院接受了痛苦的纳米刀消融术、化疗、靶向治疗以及昂贵的细胞治疗,才回到南京,然而癌症标志物仍然大幅飙升,她不得不加倍服用吗啡来止痛,疼痛忍受不了时,我们还要手忙脚乱地用加热的中药来外敷。她好久没有外出了,这一天上午,她说我们出外去走走吧,我们就到了这个花园。她双腿软软地、弱弱地走走、坐坐。看到美丽的花朵和蝴蝶,她就仔细地拍照。她没有笑容,也不悲戚,静静地,从容地看着这一切。我在她的身后或旁边,也没有多余的话,心里想着,这么美好的秋景,她还能享受多久呢?不由得偷偷掉下泪来。她才47岁,如果不得这个病,她比这些秋花要美丽得多啊。
女儿去世快一年了。她的离去,使我们这个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改变。本来她有个拼凑起来的家,她和女儿衿子,以及跟随她搭伙过日子的男人。独立过着优裕的生活。她在西安理工大学艺术学院任副教授,工作很充实,学生很爱她。发病前还带领一大队学生到陕北考察民间艺术,由于是暑假期间,我们二老不在西安,没人给她照顾孩子,她不得不把女儿衿子带在身边和学生们一起外出实践。她去世后我和儿子到艺术学院办理丧事,学院领导把她带学生到陕北考察的纪念册和视频留给我们,从那里面看到她是多么精神,多么美丽啊。可两个月以后她就因持续腰疼胃疼检查出局部晚期胰腺癌。当时我和老伴正在南京玄武湖优哉游哉地拍照,正是前年那个岁月静好的秋天。我在上一个小台阶时突然觉得左腿肚挨了重重一击,回头一看,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正在诧异,随即左腿肚痉挛疼痛难忍,急忙打电话给儿子俞睿让他开车来接我去医院,紧接着就接到女儿的电话,说她查出胰腺体部有占位性病变,我的头嗡的一响,知道这是女儿患大病的感应,瞬间觉得天要塌了。
女儿俞瑾华是去年12月10号早晨去世的。尽管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但我和她都没有想到会真的突然离开这个世界,也没有来得及仔细考虑后事。当然女儿对死亡是早有准备的,她发现患这个病不久,就给外孙女买了一本书,书名是《妈妈走了》。我仔细翻了书的内容,就是讲一个妈妈去世后女儿逐渐长大的故事。我不禁黯然落泪。我不信这个命运,因为我自认为一辈子兢兢业业为国办学,培育人才。我没用国家的钱却承担了两所学校两百多名教职工和退休职工的工资及退休金,保证的他们全家的幸福稳定的生活。为什么老天爷会用这种噩运来惩罚我?我要抗争,我自信能战胜噩运!从前年秋天带着女儿四处求医开始,我每晚都在焦虑中搜索各种治疗胰腺癌的信息,也在日记中记录女儿的身体变化和治疗效果。治病的一年中,我的日记名称从“女儿康复日记”到“女儿抗癌日记”,最后到“女儿去世”。我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失败者,我没有救活我心爱的女儿,反而可能因为我的过度治疗让她丧失了生命的权利。我这一辈子经历了无数坎坷、无数危机,都惊险地度过了。反而到了安享晚年之时,遭受老年丧子无比巨大的不幸。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我究竟犯了什么罪?我想不通,我反省了自己的一生,想到正是因为女儿婚姻不幸,导致她长期抑郁苦闷而患上癌症,却正是因为自己把前女婿安排到自己的学校做接班人,才导致他欲望膨胀,敢于在婚内与有夫之妻同居生子,以至于把女儿气出病来。归根结底的前因还是自己有私心啊!如果办这所民办中职学校的初心没有一点自私念头,最终把它交给社会,不让前女婿来接班。那么女儿在自己家中的地位比前女婿优越得多,她有稳定的收入和高尚的社会地位,他们的婚姻可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那么可能女儿不会因婚姻破裂而长期精神压抑得病。那么现在他们仍生活得好好的,而我们老两口也能自由自在的享受暮年浪漫与悠闲。而这一切都因为我的错误而丧失了。
女儿去世之后,我们全家不仅经历了世界上最悲惨的哀痛,而且我思想上都做好了祸不单行的准备。因为我早在女儿病危之时就严重失眠,要靠大剂量的安眠药才能入睡。每天在医院陪伴都不忍看到她疼痛难忍的样子,我心力交瘁,双腿沉重,体重日减。经过了最为悲伤三个月。每当我看到华华住过的的房间和床,就想起了她躺在床上受病痛折磨的样子,心里沉痛下坠。我接送衿子每天都要经过她离世前住院的南医大二附院,有时经过最后请民间中医来抢救时她住过的宾馆,心里都在哭泣。我独自在秦淮河边散步时,几次大声呼喊着华华的名字,放声痛哭。后来我看了别人推荐的一些关于生命意义的视频,又想到我眼下面对着的现实:瘦弱年迈的老伴和不谙世事的外孙女,我们二老一小相依为命,而我是她俩的靠山,我不能这么长久地悲伤下去,我身上还背负着重大责任。我必须坚强地挺立起来,像一匹老马带领呵护着这个家继续前行。让生活的阳光照亮这个家、温暖每一个人。我逐渐想通了。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很偶然的吗?每个人都要离开这个世界不是很必然的吗?人生一世不过是一场对生命的体验,不管是喜怒哀乐,还是生离死别,都是每个人必然要经历的体验过程。我女儿已经体验过了,她不愿继续呆在人间受苦了,她要投生去体验另一种人生,或者升入天堂陪伴在她信奉的耶稣身边,我应该尊重的她自己的选择。缘在则聚,缘尽则散,听之任之,顺其自然吧。至于她比别人少活了后半生,在时间长河中,也只是短暂的一瞬,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历史上红颜薄命比比皆是,如苏轼的妻子王弗、陆游的前妻唐婉,她们尚且还有深爱自己的丈夫,然而也竟然在年轻时命赴黄泉,只留下令人叹息的凄婉故事和诗词。不幸和疾病随时可以落到任何人身上,这是人生的常态,我眼睛里看到的是别人在阳光下的欢乐,而背后却都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悲伤,只是没让我看到而已。
俗话说,祸不单行。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前5个月,我和老伴蔡佩英随意去体检一次,却发现她右肺有一个高危病灶。而且面积已经30毫米左右了,这一下把我和儿子俞睿的心都悬起来了。我们最不愿承认这也是恶性肿瘤,最害怕的也是这个结论。我找了几个医生看片子,他们都说是老年性肺炎或机化性肺炎,心里还宽慰些。儿子找了几个权威医生看了,却都肯定是肺癌早期,而且说是典型的腺癌,必须趁早做手术拿掉。这一下我们又纠结起来,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老伴和我一样经历了为女儿治病的一年劳累,她虽不在医院陪伴,但她是家里的总后勤,每天做饭、熬药,甚至在我们到外地治病时,她要负责每天接送外孙女上学。一年来她已经瘦得体重只有八十多斤了,怎能经得起切除肺叶的手术风险和折磨呢?万一手术失败她从此一病不起,那不是还不如目前能自由活动吗?即使手术暂时顺利,手术后再要化疗或吃药靶向治疗,那不是又踏入女儿的覆辙了吗?老伴倒还坦然,她说管它是什么,我不在乎,但她不同意手术。
我这次不敢自己做主了,四处征求亲戚的意见,他们多数不同意做手术,主张中医治疗。但儿子俞睿坚决主张手术,而且他找佛徒大师测过,说做了手术就顺利大吉。我折中了大家的意见,让儿子找到南京中医药大学国医馆的潘教授,决定先吃他的三个月中药,看看老伴的肺部病灶有没有缩小,三个月以后复查,如果病灶缩小了,那说明问题不大,就不用做手术了。同时,为了预防中药治疗无效,还必须做好手术准备,主要是让老伴思想上不惧怕手术。我又找了清迈公司的小边来看CT片,听听他的分析,因为他时学医出身,又做保健品、药品生意,与医院很熟,我老伴对他印象好。他建议三个月后换一家南京最好的鼓楼医院做复查,如果复查后病灶没有改变,最好做个组织病理诊断,如果确定是癌症的话,还是要乘早做手术。他的话我老伴终于接受了。我又从小边手里买了叁万元的灵芝孢子油给老板吃,以期能控制癌细胞的发展。同时,我又拉老伴加入了清华大学张明徽教授的细胞治疗群,让她看看大家对待这种病的积极心态。从而在思想上逐渐做好了手术准备。我们在内心的煎熬中忐忑不安地度过了三个月。看蔡佩英脸色也红润了,体重也增加了。我们觉得似乎不用做手术了。
然而三个月过后,到8月底我们到鼓楼医院复查,结果病灶没有缩小,反而有增大的迹象。怎么办?胸科主任王涛正是儿子所托的亲自手术的专家,他立即开出住院证。蔡佩英没有反对,我们就顺水推舟地住进了鼓楼医院胸外科病房。8月26号上午10点推进手术室,我和俞睿焦灼地坐在手术室外一大群等待的家属中,眼巴巴看着手术室外的信息屏幕,当屏幕上出现蔡佩英的名字,显示状态是“苏醒中”时,我们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当老伴被推出手术室时,我看见她是醒着的,脸色正常,没有呻吟,我大出了一口气。在接下来几天,蔡佩英竟然比同病房其他几个更年轻、身体更好、病灶更小的病友术后痛苦更小,恢复更快,出院更早。而且病理报告属于1B期,病灶切除后其他边沿组织和淋巴均未发现癌细胞。我们终于可以暂时放心了。
如今老伴手术后已经快3个月了,这期间又做了基因检测,没有发现基因突变,然后到鼓楼医院做X光复查,结果良好。又找了老年肿瘤科主任看病理基因检测报告,他认为不需要再做细胞治疗,也不需要吃靶向药,只需打两年胸腺肽提高免疫力,防止复发就行了。我们买了两万元胸腺肽,每周给老伴打两针。同时决定让外甥严伟开中药来为她调理,前后吃了半年的中药,目前身体逐渐恢复。
女儿离开我们后,除了经历老伴癌症治疗的风险外,还有一个重担陡然就压在我们身上,这就是外孙女俞子衿的抚养,她才10岁,还处在懵懂无知天真活泼的年龄,本该有一个父母抚养下的幸福童年,如今妈妈去世后成为一个被养父抛弃的孤儿。我们已经七十多岁了,老迈体衰,既没有这个责任,也没有这种思想准备,更缺乏教养孩子的身体和精力。怎么办?现实严酷地摆在我们面前。女儿逝世前最后几天,我为她起草遗嘱,答应她走后由我们二老继续抚养她女儿俞子衿长大成人,俞瑾华流着泪把这份遗嘱读完并签字按印。这是我对她严肃的承诺。我翻看女儿的微信,她曾给一个朋友说,她相信死后衿子会有上帝照顾她长大的。我一定要兑现对女儿的承诺,既然女儿这么说了,那我们两个平均七十五岁的老人就来完成这个上帝的使命吧,老伴蔡佩英也跟我的想法完全一致。尽管有人劝说我们年老体衰,养这个孩子风险很大,她到成人还有八年,八年之中我们二老身体随时可能出问题,甚至担心她长大后听信养父的欺骗恩将仇报。我扪心自问,我养育这个孩子不图任何回报,只是为了尽善积德,因为孩子是无辜的,我相信那个背弃对孩子亲生父母的承诺、抛弃并不承担养育责任的人必遭报应。至于俞子衿长大后是否懂得感恩,我无暇顾及了,由她的因果去决定吧。
可教育儿童对我来说可是一个陌生的命题,几十年前我们已经养育儿女成人,如今孙女俞周廷都15岁了。尤其现在的学校教育,完全是违背教育规律、不顾孩子健康的高压内卷。我对儿童心理学教育学也根本不通。一看到俞子衿学习磨蹭拖拉,没有时间观念,桌面上杂乱堆砌,缺乏自律和目标等不良习惯,说几遍不改,就不由得光火。后来我冷静下来,看了几本儿童教育的书,又和她的老师交流。逐渐改变了办法,多鼓励多参谋多陪伴,忘记年龄以童心和孩子沟通。现在我每天接她放学路程中她都愿意和我说说在学校发生的事,放学回家写作业也自觉和抓紧些了,也愿意努力追赶其他优秀的同学。她马上十一岁生日,转眼间过去一年了,女儿俞瑾华去年病危中在家里还给她庆祝了十岁生日,看到那张照片让人泪目,今年她在天堂一定关注着女儿的生日吧!
起笔于2024年10月30日,完成于11月9日